Ray 漫遊者雜記

竹子建築的再想像與復興契機

竹子建築的復興在林務局以及許多民間組織及專業者的努力下，雖已經有所進展，但仍缺乏動力；一方面政策的整合尚無法一次到位，另一方面，竹子的建築語彙及樣貌過於被刻板化，推升需求上難以突破。

建築材構的歷史情結

建築是一種巨大財務投資的行為，同時也是一種目的清晰的需求。建築透過材料與構造的使用來達成任務，源自於繼承前人的智慧，並在此基礎上進行創意的改造。在近200年的歷史中，建築材料的演進的兩個實質「發明」: 鋼鐵以及RC。鋼鐵在大量生產流程出現後，價格據降，因而造就19世紀初期的鐵橋、鋼鐵桁架建築的出現。但它的大量被接受並非全然源於技術的成熟或是價格的優勢，而是來自於幾位偉大先驅者對於鋼構建築的努力，它們給了使用鋼構空間的新想像及信心。Henri Labrouste、Joseph Paxton, Gustave Eiffel、Anatole de Baudot以及Mies van der Rohe是這一些開啟鋼構空間經驗想像的創意家。至於鋼筋混凝土(RC)的發展歷經一段崎嶇路，其原因來自於幾種處理拉力件的技術突破過程以及其受制於專利化的保護，因而延遲了其被大量使用的機會。直到20世紀初，RC緩慢的出現在Auguste Perret的作品，之後很快地在柯比意(Le Corbusier)等人的作品顯示RC的優越空間經驗，並在技術達到標準化以及其材料的經濟實惠兩個因素下，RC快速成為建築建構的主流。

材料在被接受成為建築的元件發展，受制於其技術標準、價格競爭的內在因素，同時新空間計畫的需求以及人們對於其空間品質的喜愛，成為推動某種材構建築需求的外部因素。在磚石構造還是主流的年代，玻璃磚曾被賦予了空間經驗的新想像，它能將光線帶入陰暗的房間，為「未來」生活提供想像；萊特為Luxfer Prism Company設計的結構型玻璃磚體，大量的使用在芝加哥的建築；而70年代後開始流行、出現在許多高樓住宅及辦公室建築中的玻璃帷幕牆，除了是對工業模組化的崇尚外，也代表望向簡潔、明亮、理性世界的追求。

竹子—再想像(Re-imagination)在他處

竹子自1970年的台灣到2020年其生產萎縮了96%；竹撲滿、竹家具、竹樓梯、竹鷹架等，都消失在日常中，那更不用說竹管建築了。日常的景致不只在城市、甚至連農村地區都不常見。

竹子悄悄地有一點被重新想像，來自於竹材人造板的加工技術突破，以及工藝品對於竹子附屬加工物（如竹紙的需求），實際上近20年來人造竹板的需求是大幅增加。但是台灣在此受限於工資成本以及產值過小，因而並未跟上整體產業需求，也因此連帶對於原竹的生產及其產業鏈產生了萎縮狀態。

想像竹子能再被使用，並且用在建築上，的確要有一些超越的想像。現實的限制包含法規、價格、技術準則，再加上竹構造的「文化圖像」總被歸為鄉土、過去，於是要推廣至大眾，難度極高。但想像我們生活在一個去中心、分眾的年代中，竹木（竹、木或其混合式構造）建築，如能有一個值得被關注的觀點及需要，它還是能找到一個生存、甚至被熱愛的機會。

竹子建築（名詞）以及建造竹建築（動詞）在21世紀還能不斷地被提起，甚至在不同地區被熱愛，常歸咎於幾個獨特的原因：在印尼，Green Village 以及IBUKU竹構造建築社提供的是一個烏托邦的永續生活想像。仔細觀察其成功，其創辦人哈迪家族( Hardy)提供的是一種當人類總在面對苦難時—在此是生態的崩解的焦慮，對於「理想世界」的一種描繪；這創辦人放棄紐約的五光十色，並以冒險的精神試圖創造一個應許國度的樣態，吻合了西方世界宗教觀中傳道者的姿態。他們所創造的竹子國度，對於繭居於城市並感到身心痛苦的人們是一種極大的解脫；進入這竹子建築的世界猶如朝聖的終點站，也是引領許多人尋求身心救贖的聖壇之座。

而在越南，竹子建築的被崇尚化則基於對於傳統家園的渴望。但單純傳統或鄉土的想望並不足以撐起一股由引領建築家如Vo Trong Nghia（武重義）、Hoàng Thúc Hào 所建構的美麗竹建築，而是這些具創意的新式竹建築，值得讓越南民眾想像在此找到一種地域性的國族榮耀；這榮耀感不是因為建築物是竹子所建造，而是這些由竹子架構出來的空間是世界上最獨特、最美麗的建築。竹子建築乘載了越南人民過去的記憶，但提供了一種對於未來新式且光榮的想像。

至於新式竹建築在中國的發展則是另一番光景。中國為世界竹籐組織(INBAR)創始國，長時間以來對於竹子微工業及竹旅遊的推廣一向積極。在江西、四川、貴州、江蘇、廣西等都有以「竹產業」為本的文化村。四川崇州道明鎮根據《四川省竹產業發展規畫》中所提及五年內竹產業以及竹旅遊翻倍計畫，因而以竹為題開始推動興建各種結合竹工技術的建築建造計畫。南宋詩人陸遊到訪當地曾寫下的詩文句中出現的「竹里」兩字，成了推動的竹子產業復興的巨大想像，並將鎮區邊界的龍黃地區打造成為一個完整的竹工藝示範村里。類似的項目在江蘇無錫陽山鎮則依附在「新型城鎮田園綜合體」項目中被推廣。鎮中「田園大講堂」由袈藍建築( SYN Architects)所設計，採以白居易《養竹記》所描繪的文人情懷進行一種以竹鋼共構的設計，以期達到光線流動、視覺多元變化的空間感。陽山這一個以水蜜桃出名的區域，期待這一座建築的出現，能讓居民想像一種具融合原有田園風景的建築改造能成為未來居民建築模式，並能在此講堂中相互學習，共同打造出完全以生態為基底的「未來鄉村」景緻。

竹木建築在台灣

台灣有何機會在竹木建築的想望之中？是努力號召一種生態永續的價值，還是在等待竹建築未來其技術標準或具價格競爭性，來達成推廣的可能呢？目前努力推廣的相關單位來自於「臺灣竹會」（竹產業教育、推廣）、台灣木建築產業研究院協會（教育、推廣）、中華木質構造建築協會（技術）、木之家種子協會（教育、推廣）等幾個NGO團體。其中推廣竹建築最為積極的是「臺灣竹會」，它有幾股力量的彙集：學界、竹工藝界、竹建築專業者群、竹材料產業業者等，以及其應對的政府機關林務局。

「臺灣竹會」的成立的機緣來自於2000年，幾位熱心推動藍色產業的夥伴到訪漢諾威世博參訪了Simon Velez設計的ZERI-Pavilion竹建築，之後大藏聯合建築師事務所自2011年開始有了些許的機會進行真正竹建築的設計及建造。自2011起10年已過，但連努力多年於竹建築推廣的李綠枝建築師也不得感嘆地說：「竹建築在台灣，依舊孤單」。觀察這十年的發展，竹建築（構築）出現在台灣空間景觀確實稀薄，而其出場約略分布於三種空間需求：一為藝術或展示活動中的臨時建構物—花博、藝術節、燈節等臨時構築；二為受委託執行的永久性活動棚架或空間，例如公部門委託的台北客家園區的兩座竹棚架，以及私部門的新故鄉基金會爭取公部門資源在桃米生態村的兩座竹亭等；三為極少的永久性非防火構築建築體—例如由大藏聯合建築師事務所設計在台中烏日的大地華德福學校竹構教室。

十年的推廣時間不算長，雖其成果有目共睹，但擴散效應相當有限。台灣的建築投資者（政府或私人方）一般而言都非常保守，也非常在乎成效，對於「難以理解」的事物（事項）不容易接受，更缺乏探索、冒險的膽識。除非有一個足以說服業主方（公部門、私人）認可的執行驅動力，對於竹建築的推廣也多只能在現有的空間計畫模式中進行，主要還是會以臨時構造物、展覽空間為主體。但，除非……

除非，對於竹建築具有一個高度的想像企圖，而這想像還真的必須由政策資源而來。首先竹建築必須被認真地看待，它不是一份技術以及景觀推廣或加值的服務內容，而是文化、生活、產業、勞動就業、觀光的包容體。

綜觀近十年來由行政院而下的許多國家發展戰略計畫中早已描繪國土開發問題，並積極責成各部會提出計畫及解決方針，這裡面直接和竹子產業及空間發展生態鏈有關的應屬農委會、原民會、經濟部、內政部、教育部及交通部，而其上整合單位則為國發會。首先1990年代文建會的「社區營造」以及內政部的「城鄉新風貌」開啟了對於文化培力以及台灣地域空間景觀改善的努力，直至今日所投入的經費超過500億；儘管這一個具國家發展改革高度的政策，被期許為改變過去政府經營思想的社會改革運動，並以「改造」、「創意」、「大尺度規劃整合」、「生態理念」等為推動核心，但成果也因各單位在其本位的預算切割及執行面觀點的差異，其成果相當勉強；而這整部架構於2013年後過渡到另一個更大政策的架構中。國發會於2013年轉化自經建會，成為作為國家發展的規劃、協調以及資源分配的新單位；其雖無執行行政權限，但其所監督管考的經濟、產業、人力資源、文化、國土發展等，所涵蓋的大至國家發展命脈，小至一個偏鄉的再生計畫。

國發會所羅列及管考的「推動地方創生政策」可能就是是否能復興竹產業以及其相關竹景觀、竹文化、竹永續生活的關鍵政策。在其監督追蹤的各部會計畫中，原民會的「原民部落營造計畫」、「部落之心示範點建置補助計畫」、教育部「營造休閒運動環境計畫」、經濟部「開發在地型產業園區計畫」、「創意生活產業發展計畫」、農委會「農村再生第二期實施計畫」、勞動部「多元培力就業計畫」、內政部「城鎮之心工程計畫」、文化部「社區營造及村落文化發展計畫」、「文化生活圈建設計畫」，以及交通部的「臺灣永續觀光發展方案」等；其雖看似分散，但核心目標都在於給予台灣的「鄉、鎮」級別地域一個面對全球化、都市化挑戰下的再生契機。而「鄉、鎮」的經濟、觀光、就業、景觀風貌、文化、休閒娛樂，如適切地被竹產業、竹空間、竹觀光所引導支援，何嘗不是一個精準的解決策略。

假想一個鄰近竹林產業，位於嘉義、雲林、南投近台三線附近的鄉鎮，若能以「竹」為中心思維，進行竹生活以及永續發展的整合計畫，如此將能透過內政部「城鎮之心工程計畫」提供基礎設施改造時，以竹子為構築基材：透過農委會「農村再生」下的窳陋設施改善計畫，以竹構造為其公共設施；透過農委會「農村再生第二期實施計畫」中次項目的各內容，如「產業活化」、「整體環境改善及公共設施建設」、「文化保存與活用」、「建設休閒農業區優質環境」、「推動農業旅遊創新發展」等爭取以竹產值（竹產業人才訓練、竹構築公共設施、竹文化保存）為提升農業區域人口生活品質的新農村。或透過教育部的「營造休閒運動環境計畫」下的設施補助建造腳踏車道休息竹亭、或是建造國中小學竹構棚運動設施（風雨操場）；透過經濟部的「創意生活產業發展計畫」發展竹樂活產業，建立產業行銷機制及人才訓練；透過勞動部「多元培力就業計畫」進行竹產業轉型或創新計畫之申請；透過交通部下的「台灣永續觀計畫」下的「山城及部落體驗中長期計畫」提供竹設施可執行的機會；至於文化部則由「社區營造三期及村落文化發展計畫」中，提供竹工藝、竹活動以及相關竹文化之推廣、保存及行銷活動之申請。

在原民部落或農村中有關竹產業、竹文化之復興，將可透過原民會的「原民部落營造計畫」、「部落之心示範點建置補助計畫」中所羅列的項目進行對於部落空間、觀光經驗、生產設施、人才培育之提升。這幾年因為禁伐竹林及補貼政策，導致山地鄉竹產業萎縮、竹文化消失的困境，將可結合原民會、文化部、交通部、教育部、農委會、勞動部等相關計畫，得到重新整頓及再發展的機會。

以上有關竹產業的復興依附創生思維下的策略，或屬臆測想像，或是根本就是「解決之道」。以台灣產官生態的現狀，竹文化、竹樂活之推廣若無由上而下的政策引導，也只能星點發亮，而無法成為綿延的銀河之姿。竹建築、竹產業的永續優勢如今雖已得到學理數據的全面支持，而其技術也不再是絕對的障礙，但其推廣實屬不易。雖在私部門中，竹建築之出現仍可拜觀光產業之興達，出現在休憩、餐飲、展演、及服務空間；但是要能拉動起整個竹產業鏈的需求，可不能讓為台灣拚搏永續未來的朋友們自求多福，還需一個視野廣大的「想像圖譜」作為引導；而這一個「圖譜」應該就是台灣「鄉、鎮、原民部落」的地方再生。對於那一些過去被雜亂、破碎、無價值觀點的環境品質所滿布的鄉鎮空間，是該給予一個全面的文化論述，並給予資源更新重建。而「竹」正是一個可以讓想像充分發揮的核心觀點。